第一手观察
既然 Robert Pirsig 已经说得如此透彻，我就原文照搬他的说法了。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否确有其事，但无论如何，它传达的真理是真实的。[1]
他一直在为那些找不到话说的学生们而烦恼。起初他觉得是学生在偷懒，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。他们是真的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。
他的其中一个学生，一个戴着厚镜片眼镜的女孩，想写一篇关于美国的五百字的文章。每次一听学生提出这种宏大空泛的选题，他总会感到一阵无力。他温和地建议道，不如把范围缩小，只写博兹曼市。
到了截稿的时候，这个女孩什么都交不出来。她非常沮丧。她一再努力，试了又试，但就是想不出有什么可写的。
他一时语塞。现在轮到他想不出什么话来告诉这个女孩了。一阵沉默后，他灵光乍现：「那再把范围缩小到博兹曼大街吧。」
她听话地点点头，走了出去。但就在下一堂课开始前，她又回来了，样子极为苦恼，还掉着眼泪，看得出她的苦恼积压已久。她还是想不出有什么可写的，也无法理解，一个硕大的博兹曼市她都想不出有什么可写的，把范围缩小到一条街，怎么就能让她写出东西呢？
他非常生气。「你根本没有在用心观察！」他说。他想起自己因为想说的话太多，导致被大学开除的往事。每一个事实都有着无穷多解读的方式。你观察得越多，洞见也就越多。这个女孩是真的完全没有在观察，但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懂这个道理。
他怒气冲冲地说：「那就把范围再缩小。就写博兹曼大街上那栋歌剧院的正面。从左上角的第一块砖开始。」
在厚厚的眼镜片背后，女孩睁大了眼睛。
到了下一堂课的时候，这个女孩带着困惑的表情走进来，交上了一份关于蒙大拿州博兹曼主街歌剧院正面长达五千字的文章。「我当时就坐在街对面的汉堡店里，」女孩说，「开始写第一块砖，第二块砖，写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开始文思泉涌，根本停不下来。大家都以为我疯了，还不停地拿我开玩笑，但我写出来了，都在这里。我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」
他也不懂。但在镇中街巷长时间地散步思考后，他得出了结论：这个女孩所遭遇的写作障碍，与他自己第一天教书时所陷入的思维瘫痪，实际上是一回事。这个女孩之所以思路受阻，是因为她总想在文章里重复那些自己听过的话；正如他第一天教书时，也只是想重复自己早已准备好的说辞。她想不出任何关于博兹曼市可写的内容，是因为她回忆不起任何自己听过的、值得重复的东西。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，自己可以不必总想着前人说过什么，而是在写作的同时，亲自下场，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和发现。将主题缩小到一块砖头破除了这一写作障碍，因为很显然，如此一来，她就必须进行第一手的直接观察了。
—Robert M. Pirsig
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